一条难忘的航线
作者: 来源: 添加日期:16-09-07

 



 

  时间定格在2007年的秋天,通航六十余年的大连至上海的轮船客运航班被取消了。那天下午,那艘可载客二千余人的“崇明岛号”大型客货滚装轮,在最后一次迎来了稀稀落落的几百名旅客之后,慢慢地驶离了大连港,在洒满落日余辉的大海中向南驶去,再也不会回来了。在大连港客运码头的航程图表上,一位工作人员用醮满墨水的毛笔,将其中那格“大连---上海”的航班,永远抹掉了。
  大连到上海的客运航班被取消,从经济角度来说是因为市场效应所使然,现代交通的高度便捷,飞机,火车都可直通两地,确实比乘轮船方便得多,特别是铁路提速以后,从大连到上海这两个较远的沿海港口也只需24小时。要比慢悠悠的两天三夜的轮船快多了,谁还愿意再去乘船?乘客的急剧减少,是航班取消的根本原因。一个航程的船票收入难以支撑航程的开支,即使将每日对开的航次改为四日一班,仍然是入不敷出,承受不了这种亏损的上海航运部门只得忍痛割爱!在国内航运图上永远抹掉这条航线。
  然而,这曾经是一条有过多少辉煌经历的航线呀!她是我国最早的海上南北通道,是共和国航运史上的骄傲。在建国之初,当铁路运输还十分紧张,而公路交通又极不发达的年代,海运就成了最方便,最经济的运输手段。五六十年代,从上海到大连,一张三等舱船票才9元钱,只不过那时乘坐的都是老式轮船,那些“和平”、“民主”字号的客轮,最大的也只有三千多吨,从上海到大连,足足要跑上三天三夜,但即使这样,也比要换好几次车,在漫长的津浦线上折腾四天四夜的陆路行程方便舒适又节省得多了,在悠闲的70多小时海上航程中,可以看海上日出日落云卷云舒碧波翻滚海鸥飞翔,着实有说不尽的浪漫。只是那些旧船一遇到风浪,就行驶得十分艰难,乘客常常因晕船吐得一塌糊涂,就连乘务人员也有忍受不住的时侯。船舱里的机器在顶着风浪的行驶中己开足了全部马力,舱房和铺位都发出“嘎嘎”的响声……经历一次那种航程,如同生一场大病。那时刻,所有常乘这条航线的旅客都盼望着什么时侯能有一条大船,不怕风浪,不再巅簸,航速也更快,终于,上世纪七十年代,这条新船出现了,她就是曾经赫赫有名的“长征”号,排水量7500吨,航速18节,是当时国内所有海运客轮中最先进的船只。江南造船厂也因造出此轮引为自豪!“长征”号首航大连上海,簇新的银灰色船体,深绿色吃水线和舱内柔和的塑胶地板,都让旅客打心眼里感到舒畅,自此,这条航线迎来了她最辉煌的的岁月。从北边南下的客人们为乘长征轮,宁肯延误行期,在大连多呆上一天再走,时逢长征轮开航的日子,码头上总是人头攒动,热闹非凡。
  不过,这条航线上真正令人难忘的日子,却是从文革中知青上山下乡的时侯开始的。似乎是一夜之间,通过这条航线,从上海去黑龙江、吉林插队的知青就像从天而降一样挤满了大连的港口码头和车站。他们青一色的草绿棉军装,有的还戴着“林海雪源”式的狗皮帽,背着大大小小的背包,个个意气风发,唱着革命歌曲,打着红旗列队走过长街,俨然一付出征战士的模样。这样的人群,不是一批,两批,而是一船接着一船每天一条班轮送到,他们慷慨赴北的热情,使得整座城市都为之动容!那时节,大连也有过上山下乡的高潮,也有夹道欢送的场面,但都比不上这一船船如排山倒海而来的上海知青洪流来得壮观!而运载的船只己从“长征”号发展到由“长锦、长绣、长河、长山”四条姐妹轮组成的豪华船队,第一次远离故乡的上海知青们,都把这些船只当做家乡为自己送行的最后亲人而依依不舍地下船。也就是从那时起,这条航线同成千上万名上海知青的命运连在了一起难以割舍。年复一年,她们迎来送往着那些回沪探亲或由上海返回农场的知青们,并极尽温暖关照和爱抚,陪伴着这些孩子走过他们一生中最艰辛的岁月!在那些日子里,一个上海知青,不论他经历了多么困苦艰难的跋涉,只要他还有力气登上这班航船,立刻就如同回到家里一样倍感亲切:喝着满口乡音的乘务人员送来的开水,望着再也没有任何阻隔的大海,早忘记了一路上的疲惫和苦痛,头枕着甲板上的草席,可将甜甜的梦一直做到黄浦江畔!这种蹉跎岁月,一直延续到八十年代初知青大返城浪潮的到来。
  似乎又是一夜之间,那些在东北各地的上海知青们不知从哪些角落一下子冒了出来!他们衣衫零乱,一身风尘,有的还拖儿带女,成群结队地聚集在码头上,蜷缩在客运站的侯船大厅里,早己没有了当年离家时的英姿和朝气,替而代之的则是满脸沧桑和疲惫。许多人可能因食不裹腹而面黄肌瘦,有些人靴鞋裤子上溅满泥浆,那是走了很长路程的标志。但是,不管吃尽多少苦头,他们的手中一定紧紧攥着买最后一张船票的钱,他们知道,只有登上来接他们回家的航船,那颗心才可以安稳下来。在一个寒冷的冬天,笔者曾亲眼目睹了那些令人心悸的镜头:一批从东北下来的上海知青背着大包小卷的行李,神色迷茫地挤满了整条船的三等,四等,五等舱房,一对知青夫妇抱着嗷嗷待哺的婴儿,没有奶水,也没有米汤,年轻的父亲将一块冻得冰冷的玉米面饼子浸在开水中泡,一名女乘务员不知从哪里端来一杯热气腾腾的牛奶,知青夫妇泪光莹莹己不能言语……那些日子,在上海公平路码头外面,迎接这条航线上开回来的船只的人群也格外多,爹娘盼儿女,姐妹迎兄弟,所有的牵挂,都表现在那声声的呼唤,重逢的喜悦中了。大家不应该忘记的是,正是这条航线上的乘务人员,用亲同手足一般的温暖与关爱,从风雪弥漫的北方将成千上万上海知青(也包括浙江等地的知青)平安接回江南的。我不知道那些经历了这些航程的上海知青会怎么想?在他们一生中,有一段最难忘的血火岁月是同这条航线紧紧连结在一起的,这就足够了。一位也是当年的上海知青朋友对我说,回城工作以后,他又因办事曾多次往返于上海与东北之间,而每次乘上这班轮船,遇到那里面熟悉的一切,都会引起无限感慨和对往事的联翩浮想,得知这条航线中断以后,他不无伤感地说,这是抹掉了一个能唤起他生命记忆的座标!
  知青返城的大潮退去以后,这条航线又迎来她在改革开放中的新乘客,那些最早从南方向东北贩运服装的个体户们,几乎没有不乘过这条航线的。他们大包小卷,肩背人扛,从福建石狮,浙江温州、义乌满载而归。在公平路码头内外,扯大嗓门呼喊着同伴,大口喝着上海黑啤酒,打着扑克牌,又小心翼翼地通过码头里那位苛刻的老税务的盘查,然后乘上北去的轮船,躺在舱房里,美美地算计着这趟生意的净利。在大连的当年服装贩运大户,如今己所剩不多,一些至今还做这行生意的人,一回忆起上海的轮船,无不充满怀旧与感慨。他们当中许多人与船上的船员结下很深情谊,以至于后来在连、沪足球冲出亚洲的职业联赛中,依然是一条板凳上的球迷朋友。
  似乎与改革开放同时兴起的农民工进城大潮,也曾给这条航线带来过热闹和喧嚣。那些早期从江南到北方打工的农民兄弟,选择这条最经济的出行路线是为了省钱与方便,当他们携妻带子蜷缩在底层船舱里,在没有任何外界干扰中飘洋过海到达东北,在寒风凛冽的早晨走进那些热火朝天的工地时,他们那种原始的劳动者的的血液本能地沸腾起来,浑身迸发出使不完的力气!与当年那些知青们根本不同的是,这条航线为他们重新改变自己命运奏响了鼓乐!年复一年,许多人在这里踏上归程,实现了自己致富的憧憬和梦想!
  如果翻开那一本本厚厚的航海日记,设想一定会找到上述文字的点点轨迹。一条航线经历了这么多的峥嵘岁月,也算是十分风光的事吧。只可惜应了那句话:人世间没有不散的筵席,而这种征兆早在长征轮失事黄浦江口时己经出现,而后,当这条航线在商品经济和市场竞争大潮中又惨淡经营了好多年,才终于落败退出时,有多少人为此心潮起伏难以平静?同无数历史烟尘离我们远去一样,“上海-大连”航线也终于带着她所经历的那个时代的烙印退出历史舞台,人们可能会忘记日常生活中某些锁碎的经历,但却无论如何不会忘记这样一条承载过自己生命悲欢的航线!如今,大幕终于徐徐落下,撤掉这条航线的命令终于下达,不知道在做出这个决定时,海运部门的领导们心情有多么矛盾复杂?但我可以想像到,在最后一个航班离开大连港时,船上的船员们那种悲戚不忍的眼神。
  别了!一条难忘的航线!为了忘却的纪念,请允许我写下以下文字以慰逝去的回忆。

文:解军